第167章 失落的陈平-《我在名义当靠山》

    车子从省城开出来的时候,天还黑着。

    岭南的秋天跟燕京完全是两码事。燕京那地方,一到秋天就干得人嘴皮子起皮,风刮过来,槐树叶子哗啦啦往下掉,满地都是金黄的。岭南不行,都这个月份了,空气里还是潮乎乎的,像有层看不见的塑料膜贴在身上,闷得人心烦。路两边那些老榕树,气根一条一条垂下来,跟老头子胡子似的,风一吹就晃。稻田倒是黄了,稻穗沉得弯了腰,偶尔有白鹭从田里扑棱起来,翅膀在晨光里闪那么一下,又落回去了。

    三辆车,打头的是省委组织部的黑色轿车,省直牌照,里头坐着一个处长,姓林,四十出头,戴着眼镜,一路上没怎么开过口。中间那辆中巴,坐着这次要去花南上任的四个人宋刚、陈涛、祁同伟、李达康。最后头是丁平他们的黑色越野车,没标识,段朗开的车,丁平坐后排。

    车跟在中巴后面,不近不远地吊着。段朗开得稳当,不急不慢,眼睛盯着前头,偶尔扫一眼后视镜。

    花南市到了。

    市委大院在老城区中心,一栋灰色的五层楼,不算高,但占的地儿不小,院子里种着两排大王棕,树干又直又高,跟两列闷不吭声的卫兵似的。楼顶上竖着根旗杆,国旗让风吹得猎猎响。大门口立着块石碑,刻着“花南市委员会”几个字,红漆填的底,有些地方漆掉了,露出来石头的本色。

    三辆车挨个停进院子。那个林处长先下车,整了整衣领子,走到中巴旁边低声说了几句。宋刚头一个下来,穿着深蓝色西装,白衬衫,系一条深红领带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脸上很平静。他步子不快不慢,眼睛扫了一圈院子,目光收了回来,落在面前的台阶上。陈涛跟在他后面下来,灰色西装蓝衬衫深蓝领带,比宋刚矮小半个头,但身板结实,一看就是常往基层跑的主。他那双眼睛亮,带着股干事人才有的、藏不住的光。李达康第三个下车,板着脸,腰杆挺得笔直,眼神在那两排大王棕上停了一下,嘴角动了动,也不知道在想啥。祁同伟最后一个下来,脸上还是那副雷打不动的表情。

    丁平没下车。他坐在越野车里,隔着车窗玻璃,看着那四个人走上台阶,进了大楼。段朗把火熄了,从兜里掏出一瓶矿泉水拧开,灌了一口。

    “段哥,你说他们现在在里头说啥呢?”丁平盯着那扇关上的大门问。

    段朗想了想。“宋刚大概在问情况,陈涛心里肯定在盘算经济数据,李达康在看人,祁同伟在听。”

    丁平扭头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段朗把瓶盖拧上,水瓶搁回车门边的杯架里。“瞎猜的。”

    会议室在四楼。房间不算大,但挑高够高,天花板上吊着老式的水晶灯,串珠有些已经发黄了,挂得低,悬在会议桌正上方,看着像把倒挂的剑。窗帘是深蓝色金丝绒的,年头不短了,边角磨起了毛,拉得严严实实,外头的光一丝也透不进来。会议桌是红木长桌,漆面斑斑驳驳的,能瞧见底下木头的纹路,一圈套一圈,跟树的年轮一样。桌上摆着几瓶矿泉水,商标统一朝外,码得整整齐齐,旁边搁着几个话筒,海绵套都泛黄了。

    主席台后面竖着深红色金丝绒背景板,正中间挂着银白色的国徽,在灯下头泛着冷光。台下坐了三排人,全是花南市市直机关和各区县的一二把手。有的低着头翻文件,有的端端正正目视前方,有的凑在一块儿交头接耳,有的闭着眼睛养神。空气里飘着一股会议室才有的味道——热茶水味儿、油墨味儿,还有金丝绒窗帘上散出来的旧布料味儿,混在一块儿,闷沉沉的。

    陈平坐在台下第一排,正中间,正对着主席台。他坐得板板正正,脊背挺得很直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目视前方。脸上的表情拿捏得很到位——嘴角微微往上翘着,眼睛微微眯着,带着一种不远不近的、既亲切又不失威严的笑。但他那双眼睛里头的光是冷的。像冬天结冰的河,表面平平静静,底下有冰碴子在撞。

    他今年五十三了,在花南市熬了十几年。副县长干到县委副书记,县委副书记干到副市长,副市长干到市委副书记。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,每一步都没出过差错,每一步都等了够久。他以为这回机会该轮到自己了。书记调走了,市长也调走了,两个坑空了出来,他排第三,按惯例,他就该往前挪一步。哪怕只往前挪半步,从市委副书记挪到代市长,再从代市长挪到市长,一步一步来,他不着急。都等了十几年了,不差这几天。

    接到省委组织部通知那天,他专门换了身新西装,去理发店刮了脸,把鬓角修得整整齐齐。坐进车里的时候,对着后视镜照了一眼。头发还是黑的,一根白头发都找不着。眼睛还是亮的,一点花的迹象都没有。腰杆还是直的,从后背看,谁能看出来这是个五十多岁的人。他觉得自己还能再干十年。不,十五年。

    然后他拿到了会议议程。上头清清楚楚写着今天的会议内容——宣布花南市新领导班子任命。他看了一遍,又看一遍,看到第三遍的时候把那张纸搁桌上,起身倒了杯水。水烫得很,他吹了吹,喝了一口,又拿起那张纸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
    书记:宋刚。市长:陈涛。政法委书记:祁同伟。常务副市长:李达康。

    没有陈平。

    他看了四遍,确认没看漏。把纸放下,又端起水杯。杯子里的水早就不冒热气了,他一口一口全喝完了,没尝出任何味道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镜子前面,把领带重新打了一遍。

    现在他就坐在台下,等着那些人走进来,脸上的笑意很得体,坐姿很标准,目光很平静,但他那双搁在膝盖上的手,十根手指在微微蜷着,一下一下,像是在攥什么东西。